三年前我为救坠楼工友,落下终身残疾。
今年国庆,当年的车间主任带着电视台记者来采访我。
说是要宣传“平民英雄事迹”。
我就拖着瘸腿,出现在阴暗潮湿的城中村隔断间里。
直播间的弹幕全是嘲讽:
谁不知道当年他见义勇为上了市报,厂里和**拨了巨额补偿金。
肯定是把几十万拿去**败光了,故意租个破房子想再讹社会一笔捐款吧?
主任老张也以为我故意装穷抹黑厂里,板着脸让我别在镜头前演戏。
我局促地解释:“我没有演戏。”
记者不解地问道:
“江师傅,你当年拿到的工伤补偿金,整整三十万。”
“你难道一分都没拿去治腿?”
我愣住了。
“什么三十万?”
“厂里明明只给了我三千啊。”
……
我叫江磊,三年前在城南五金配件厂当操作工。
那年八月,外墙维修工老陈从三楼踩空坠落。
我当时没多想,冲过去就伸出手接他。
巨大的冲击力把我们俩重重砸在地上。
我保住了老陈的命,但自己的脊椎骨折。
右腿神经受损,彻底成了个瘸子。
住院那会儿,我表哥江建国主动跑前跑后帮我处理善后。
他跟厂里交涉了好几天,拿了份协议来病房找我。
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沉重的脸色。
“磊子,厂里本来要让你赔钱的。”
“你那天接人的时候,把身后那台进口数控设备的控制面板撞坏了。”
“那设备价值八十多万,维修费得十几万。”
“厂里说你违规操作,要追究责任。是我跟厂长求了半天情,说你好歹是见义勇为。”
“厂里才松口,用你的工伤补偿金去抵扣维修费,剩下的算是给你买点营养品。”
我问他,那还剩多少。
他说,三千,已经打到你卡上了。
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撞坏了八十万的设备。
我觉得是我理亏,给人添了麻烦,哪里还有脸去闹?
于是,我哆嗦着手在那份协议上按了手印。
那三千块钱,连三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够。
出院后,我拖着残腿找工作,没人愿意要个瘸子。
我去求表哥借点钱治腿。
他说他做生意赔了,连孩子补习班的钱都交不起,让我再等等。
我去厂里想问问能不能给点后续治疗费。
门卫直接把我轰了出来,说我的事早就结清了。
如今三年过去,我成了城中村里送外卖的瘸子江磊。
林记者看着我锅里的清水面条,眼神有些复杂。
“江师傅,你现在腿还没治好吗?”
我摇摇头苦笑。
“没钱治,就这样了。”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跑外卖呗。”
我拍了拍那条毫无知觉的右腿:
“腿不行,爬楼慢,挣得不多,但够每天买两个馒头。”
“你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吗?”
“没有,自己能扛。”
我实话实说,旁边的车间主任老张却听不下去了。
他一把将我拉到没镜头的死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小江,你搞什么名堂?”
我不解地看着他:“张主任,怎么了?”
“今天市台直播,市领导都看着呢!”
“你别在这儿给我卖惨,搞得好像厂里和社会亏待了你一样!”
老张气得直戳我肩膀。
“你当年不是拿了补偿金吗?钱呢?”
“就算你败光了,也不至于住这种狗窝吧?”
我愣住了。
“花了啊。”
“几千块钱能花多久?交了房租,买了辆二手电动车跑外卖,早就没了。”
老张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其古怪。
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着:
“几千块?什么几千块?”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厂里给我的营养费啊,就给了三千。”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了。
**,这男的太能装了吧?在这儿演什么底层苦情戏呢?
几千块?当谁傻呢!当年五金厂那个见义勇为的事上了市报,**和厂里拨了大几十万!
这绝对是把几十万拿去**或者挥霍光了,现在看记者来,故意租个破房子煮白水面条,想再讹社会一笔捐款!
真恶心,这种人就是吸血鬼,糟蹋了英雄两个字!
**他名下的流水!绝对有隐藏财产!
林记者看着疯狂滚动的恶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话筒直接对准了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隔断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江师傅,我出发前,特意去劳动局和街道办查过当年的档案。”
“当年你那起工伤事故,厂里申报的见义勇为奖金,加上工伤补偿金。”
“总额是,三十万。”
她深吸了一口气,当着直播间几万人的面,一字一顿地问:
“江师傅,整整三十万的救命钱,您还记得花哪儿了吗?”
我端着那碗早就坨成一团的面条,手僵在半空中。
滚烫的面汤洒在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三十万?
我呆呆地抬起头,迎着刺眼的补光灯,看着镜头。
“什么三十万?”
“厂里,只给了我三千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