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砚驾崩前,下了两道遗诏。
一是废除殉葬,二是追封我早亡的嫡姐为后,迁棺帝陵,与他合葬。
我守着他的病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我才是陪他从东宫走到帝位的皇后。
二十三年里,他敬我护我,后**嫔寥寥,偶尔入选的新人也都与我有几分相似。
每月,他都会来听我抚琴,亲手替我覆上面纱。
每当曲终,他总会红了眼。
直到临终,他握着嫡姐的旧琴谱低声道:
“朕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认错了人。”
十六岁那年,他在我家后院隔着海棠,看见一名蒙面女子抚琴,从此念念不忘。
可他带聘礼登门时,嫡姐已经定亲出府,而我恰好戴着与她相同的面纱。
原来宫中妃嫔像的不是我,而是嫡姐。
原来我才是那个替身,替她做了二十三年皇后,弹了二十三
年琴。
再睁眼,我回到东宫聘礼入府那日。
萧承砚望着我的面纱问:
“那日抚琴之人,可是姑娘?”
我当众摘下面纱,牵出嫡姐。
“殿下看清楚。”
“你想娶的人,是我阿姐。”
......
话音落下,满堂俱静。
沈清棠先变了脸色。
她猛地抽回手,低声斥我:
“昭宁,别胡说。”
我没有解释,只退后半步,把她完整地让到
萧承砚面前。
萧承砚站在堆满聘礼的正厅中央,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想从我的神情里找出一点赌气,一点委屈。
可我什么都没有。
前世,他带着遗憾死在我面前。
这一世,他本该像当年一样认定我就是海棠树下的姑娘。
可他没有。
那双眼睛沉得厉害。
我忽然明白。
萧承砚也回来了。
父亲还在赔罪。
“殿下,小女不懂事,许是被今日的阵仗吓着了。”
萧承砚却忽然开口。
“沈大小姐。”
沈清棠抬起头。
“十六岁那年,你在海棠树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沈清棠怔了怔。
“《春山引》。”
“第三段为何少了半拍?”
“那日琴弦松了,我临时改了指法。”
萧承砚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前世直到临终,他才从嫡姐留下的琴谱里知道这件事。
如今,再无疑问。
他找了两辈子的人,就站在眼前。
半晌,他转身吩咐内侍。
“把聘礼收起来。”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父亲脸色煞白,当即跪了下去。
萧承砚没有看他,只望着沈清棠。
“你原有的婚约,孤会妥善处理。”
“等此事解决,孤再来沈家提亲。”
沈清棠没有谢恩。
她皱着眉道:
“臣女已经定亲。”
“婚约不是殿下一句话就能换的。”
萧承砚沉默片刻。
“孤知道。”
可他还是选择了她。
其实我早知道结果。
前世最后那道追封遗诏,已经替他选过一次。
可亲眼看着这一幕发生时,心口还是空了一瞬。
二十三年夫妻。
原来也抵不过他重新来过后,清清楚楚的一次选择。
我低下头,将腕间的订亲玉镯褪下,放回锦盒。
盒盖尚未合拢,一只手便按了上来。
萧承砚看着我。
“这个不必还。”
周围还有人,我没有同他争执。
等宾客散尽,他却在回廊下拦住了我。
“你没有别的话要同孤说?”
“没有。”
萧承砚眉心微蹙。
“孤会迎娶你阿姐。”
“嗯。”
“但你也可以入东宫。”
我终于抬眼看他。
他的神情很平静。
仿佛这是他反复权衡后,替所有人选出的最好结果。
沈清棠得到太子妃之位。
而我,也不必真正离开他。
“孤会给你一个足够尊贵的位分。”
“除正妃之外,你想要什么,孤都可以给。”
我问:
“若我什么都不想要呢?”
萧承砚顿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慢慢缓和下来。
“你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等过些日子,你会想明白。”
他说得笃定。
前世二十三年,我为他守过东宫,理过六宫,在他病重时整夜不眠。
我已经用一辈子证明过,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所以他选择沈清棠时,才如此放心。
他笃定我伤心归伤心,最后总会留下。
我没有再解释。
当夜,我给江南的外祖母写了一封信。
出嫁前,外祖母曾问过我要不要接管母亲留下的书院和商号。
那时我一心等着东宫的婚期,没有答应。
如今,我在信里只写了两句话。
昭宁愿往江南。
若外祖母还肯收留,请替我准备一份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