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落榜的我，只能去拯救世界了

，溪水暴涨连淹数日。正逢梯田稻苗泛黄返青，破庙寄居的游方老僧便给这刚落地的男婴定下“陈芝虎”三字。。凭这套一套说辞，那和尚在沿河各村皆化缘到了五斗糙米。，那位单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能将算命、堪舆忽悠得滴水不漏的孤叟，早于多年前云游他乡。，这三个字安在农家子弟身上实属命格难压。。他们同样未曾察觉，世代扎根的这座闭塞村落，地名本身便透着股压不住的厚重。，祖上未出过什么阔气人物。好在土壤肥足，庄稼长势稳当，倒也让村民免了忍饥挨饿的苦楚。，陈芝虎前十九载光阴犹如井水般不起波澜。若非要挑出些波折，无非两桩要事。。
其二是去岁。

老梨树枝叶繁茂，将夏日骄阳切割成细碎光斑铺满泥地。树冠深处残留着个灰扑扑的空鹊巢。

“都折戟两回了。”青年坐在树荫底下低声喃喃，嘴角溢出一丝干涩苦笑。

客观考量，失利的借口倒是一抓一大把。

教国文的先生早年不过是个跑腿送信的，偶然在县报刊登过一截短诗便混上讲台。如今课堂俨然成了他声情并茂朗读滞销新作的个人秀。

外语教员则是插队知青，因与当地女子有染断了回城路。老头修俄语出身，平日又满嘴唐山乡音，几种南辕北辙的语调糊成一团，落入耳中全成了天书。

可寻些客观由头又如何？落榜便是落榜，成绩单上的鲜红印记从不理会穷乡僻壤的教育窘境。

“大不了重头再战，俗语都讲事不过三嘛。”

妇人张洁霞端着洗衣盆从侧墙拐进院内。她利索地弯腰，拽出一件浸透井水的衣衫绞干。

哗啦。

衣物被用力甩平，搭上了破旧的毛竹竿。

搁在这八十年代末的尾巴上，落榜算不得多稀罕的新闻。复读两三载的学子比比皆是。这位农家主妇生性豁达，肚里虽无多少墨水，却也不会因这等挫折便愁云惨淡。

复读？

青年心底泛起一丝微澜，要说彻底死心自然是假。可脑海中浮现出那两门惨不忍睹的薄弱科目，眼底刚聚起的几分活气便又散了个干净。

“再耗一年怕也是白搭……我这脑子，大抵是到极限了。”

有些更深层的忧虑，被他死死压在舌尖之下。如今供养个高中生开销极大，为了这几年的束脩，家中本就添了不少外债。加之田间干活的人手短缺，双亲的背脊比旁人弯得更低。连他自已都摸不到底气的事情，实在张不开嘴再要父母放血。

“这样啊……你瞧，妈大字不识几个。”

妇人停下活计打量儿子。自家这小子历来极有主见，近些年家里的诸多事宜，隐隐已是由他拍板。

“那路子全凭你自已选。读不进咱就不读了，搁十里八乡你也算是个肚里有墨水的秀才。”她本意只为宽慰，不愿给后生套上枷锁。

可这几句闲扯下来，妇人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双眼忽地浮出几缕期盼的光采。

“要不咱歇了心思，直接寻个踏实姑娘成家？生个胖小子，日子照样能过得红火！”

那拔高的嗓门里，满是藏不住的热切。这两三年光景，同村年岁相仿的小伙子们多半已张罗了席面。有些动作快的，膝下孩童都能满地打滚了。当**早就在私底下盘算这档子事。

青年心如明镜，只得抬起头，给出了个稍显局促的笑脸。

这笑意仿佛往柴堆里扔了颗火星，张洁霞彻底来了兴致。

“不骗你，隔壁上龙村那个婉芬的亲娘，老早就盯着你这块香饽饽了。私底下托人透了好几次口风，我看要不……”一旦切入这等妇人最爱的红娘话题，她便如倒豆子般喋喋不休。

“相中婉芬她娘了？这可使不得！”青年连忙出声掐断话头。

妇人满脸困惑：“咋就不成？”

“您想啊，人家那位当家的还喘着气，夫妻俩好好的也没闹分家。况且我跟婉芬好歹同窗几年，日后冷不丁让她喊我一声爹，辈分可就彻底乱套了。”

青年靠着树干咧开嘴，摆出一副讨打的顽劣相。

张洁霞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立刻回过味来。

“小兔崽子，就满嘴跑火车吧你！”先是笑骂了一通，妇人的神色随后柔和下来，“得，还有闲心搁这儿贫嘴，我和你爹的心算是落回肚子里了。就怕你钻了牛角尖拔不出来。”

这两日老两口生怕给孩子添堵，硬是憋着没敢流露出半点焦躁。

“扯远了，险些忘个干净。今晚你叔公院里摆了几桌席面。”

“还有明儿一早，你堂姐又得跟着红娘去相看人家。听说前阵子那个黄了。”

卸下了心头的巨石，张洁霞的话**彻底敞开。从张家长**短一路扯到了田间地头的琐碎杂物，院落里只剩下她带着乡音的絮叨。

许久过后。

蹲在墙根破板凳上、手持蔑刀编织竹筐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陈友山停下布满老茧的双手，视线在妻儿身上转了一圈，闷声抛出了个主意：

“真要不行，托托关系把青子塞进队伍里当兵咋样？好歹也是条正道。”

敢情这半天闷不吭声，全在琢磨这档子事。

眼下这年月披上绿军装，无疑是块绝佳的跳板。边境无战事，熬满年头复员指不定能混个铁饭碗。若是运气再旺些，在连队里提拔个一官半职，或者拼一把军校，那便彻彻底底跨越了农门。

汉子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让沉寂的院落顿时有了几分生气。

“哎呀，这法子中！”

张洁霞眼底重燃火光，直接扔下攥在手心的半干布料，沾染皂角水的掌心往粗布围裙上随意抹了两把，转身朝里屋大步迈去：“事不宜迟，我这就把柜底那两瓶烧酒拿红纸裹了。老陈你赶紧跑一趟大队部找村长，探探口风，别让人抢了先……”

话音未落。

女人的皮鞋在门槛边硬生生顿住。方才的喜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她有些颓然地转过身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歇了吧。咱这穷山沟真要能求来名额，大队长家那个加生岁数刚好卡在点上，人家早霸占着位置了，哪有咱青子插足的份。”

“这……确实是。我脑子没转过弯来。”陈友山干瘪地回了一句，重新低下头去。

“无碍的。”青年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仰起脸给出一个极为宽慰的笑容，“我自个儿还想再盘算盘算别的营生。您二老把心放宽，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不成。”

“啊。”

“嗯。”

眼瞅着好不容易瞥见的一束光再次熄灭，父母俩齐齐陷入了**。无形的沉闷感缓缓笼罩了这座老农院。

“提个醒。”当母亲的终究受不住这等压抑，率先出声岔开话茬，“晚间叔公那边的流水席，你还去不去？”

略微停顿后她赶忙补充：“你要是嫌吵，妈现在就去灶间给你炒俩菜。”

封龙岙拢共就巴掌大的地界，但凡有个红白喜事，大半个村的熟脸都得聚齐。妇人特意添上这半句，无非担忧旁人端着酒碗追问成绩，戳了自家儿子的痛处。

“必须得去。”

青年撑着膝盖站直身子，迎向那两道充满忧虑的目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总归要被盘问的，我可不能亏了自个儿的五脏庙。”

这番略带无赖气的话语，终是惹得双亲重新展颜。

其实这亦是不折不扣的大实话。九零年的穷山沟里，一顿能见荤腥的酒宴，已是全村上下最值得翘首以盼的狂欢。

……

乡野间的红白喜事，向来讲究个荤腥压桌。哪怕掌勺的厨子手艺平庸，鸡鸭鱼肉也得凑足双数撑起门面，外加几条散烟和成箱的散装白酒。这顿流水席直到夜里八点光景，才算彻底撤了碗筷。

宾客并未散尽。

带着几分微醺的村民三五成群，嘴角边还挂着没揩净的荤油，各自拖着长条板凳聚在主家院外的泥地晒谷坪上。旱烟锅子一亮，闲扯的门阀便收不住了。

“要讲咱家青娃子这趟能高中，高低也得整几桌流水席。实在可惜。”坐在外圈的汉子捏着根竹签剔牙，语气里透着股惋惜。

这年头，肯**卖铁供后生读高中的农户屈指可数。连着两届高考盘算下来，整个村庄能拿到准考证的，独陈芝虎一份。

“可不是……终归还是底子薄了些。”陈友山闷声磕了磕烟袋，替自家儿子挡下话茬。

陈芝虎其实并未走远，正缩在人群最边缘的暗影里。他浑身透着股深切的乏力感。关于落榜这桩事，该打听的、不该过问的，席间早就被人翻来覆去盘问了无数遭。真要把这些长短句全盘接下，胸口难免像堵了团浸透井水的冷棉花。

这种事，甭管是夹枪带棒的挤兑，还是真心实意的宽慰，听得频了，全会化作刺向自尊的软刀子。表面上他不动声色，胸腔里的闷气却已积压到了临界点。

“一笔笔学杂费搭进去，再算上吃喝补给。你家后院散养那一窝母鸡，这两年愣是没见往供销社卖过半个子儿吧？这笔账盘下来，当真亏得慌。”那剔牙汉子又咂巴着嘴补充。

“自家下的蛋，本就该填自家后生的肚子，扯这些有的没的干甚！”陈友山脸色沉了半截，重重*了口旱烟，“字认下了就刻在脑子里，往后总归有个施展的余地。”

“这话在理。瞅瞅青娃子这身板骨架，模样也端正。肚子里还装着墨水，往后说媒下聘这块，压根用不着操心，十里八乡有的是大姑娘乐意倒贴。”旁边一位相熟的本家叔伯赶紧接过话头，干笑两声试图打个圆场。

话茬还没拐弯，人堆里又冒出个沧桑的嗓音，拖着长音叹息：“说到底，咱封龙岙的独苗大学生，终究还是折在里头了。”

“谁说不是。咱这山坳建村得有两百年光景了。听老辈人讲，早年光景最好的时候也没出过半个酸秀才，邪门得很。”搭话的后生指了指夜色中起伏的群山，满脸不甘，“白瞎了咱村这么阔气的**。”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村里**绝佳的论调，打祖辈那会儿就传下来了，否则地名里也嵌不进那个“龙”字。

陈芝虎坐在暗处，循着众人的视线一同仰起脖颈。远方环绕村落的山脊线隐没在夜幕下，起伏间还真透着几分神似蛰伏巨蟒的轮廓。真要较起真来，所谓伏龙之形，只要脑子里带着预设去端详，这天底下连绵不绝的山脉，哪条挑不出点龙的影子？

“这档子老黄历，你们这帮小年轻怕是没听过。”一位辈分极高的干瘪老头拨弄着烟丝，慢条斯理地回忆，“当年我还是个半大小子，村里路过个算命的瞎眼先生，人家早断言过了。说咱这方水土，注定孕育不出啥真龙天子。”

众人错愕，七嘴八舌地追问缘由。

老头举起旱烟杆遥指山梁：“咱这里的龙脉，是上了枷锁的。瞎先生原话讲，入山先寻名，既叫封龙岙，连真龙都能给镇得死死的，还困不住几个妄图跳龙门的山野泥腿子？”

“咦？细琢磨还真是这个理。”

玄虚的逻辑骤然闭环，不少人面露恍然，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唏嘘与叹息。顺着这套说法，陈芝虎连着两年名落孙山这桩憾事，仿佛也顺理成章地找到了宿命般的遮羞布。

寻思着借此由头再宽慰几句的村民，纷纷扭头在暗影里搜寻正主。

陈芝虎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苦笑。他对这些封建**嗤之以鼻，索性悄无声息地贴着院墙根起身，单枪匹马退出了这片嘈杂的晒谷坪。

他前脚刚走。

“爹！里屋那台黑白机子刚才一阵乱响，屏幕全糊成雪花片了。现在连中央一套的影儿都没了！”

一群原本窝在主家堂屋瞧稀罕的孩童跑出大门，领头的半大小子扯着嗓门冲人群通报。这年月接收天线本就娇贵，信号断联是家常便饭。大人们正聊在兴头上，不耐烦地挥手轰人：“自个儿照着机壳拍两巴掌，再去转转屋顶那根天线。没瞅见大人正忙着嘛，哪有闲工夫伺候你们。”

这群泥猴子就这么被敷衍了回去。

几乎同一光景。

有个汉子无意间扬起下巴，盯着夜幕夸张地嚷嚷开来：“哎哟喂，那是个啥稀罕物事？大伙儿赶紧瞅瞅。就挨着月亮下面，那一团黑黢黢的！”

周遭众人闻声齐刷刷仰起脸。夏夜半轮残月下方，确有一抹浑浊的暗影正在游移。轮廓模糊难辨，仅维持了数秒，便彻底隐没于浓稠的夜色深处。

“八成是过路的夜鸟。”

“肯定不是铁鸟，城里那种客机肚子底下都挂着防撞灯，一闪一闪的。”

“就是山里的夜鹰，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盖棺定论。

陈芝虎完全错过了这出插曲。无论是暴毙冒雪花的电视机，还是掠过清辉的神秘轮廓，全被他抛在了脑后。退一步讲，即便亲眼目睹，他也只当是寻常的自然现象，绝不会分出半点心思去深究。

他正独自跋涉在归家的途中。封龙岙四面被山体合围，地势跌宕，农户的宅基地大多散落各处。今晚摆酒的叔公老宅扎在村口，而陈家的泥瓦房则贴着村尾的山脚，两头相隔颇有一段脚程。

为了图清静，他特意避开村里纵横的土路，绕行了外侧傍山的一条羊肠小道。一是抄近道，二是能躲开那些喜欢刨根问底的熟脸。走夜路对他而言算不得事，今夜恰好有月光指引，这条泥土被踩得发硬的山道，他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林地边缘的夜风卷着草木的腥气，透出沁人的凉意，枝桠间传出细碎的沙沙声。

所以，真就彻底认命了？那往后的漫长半生怎么熬？去学着伺候庄稼，娶个相貌平平的本分村姑，顶天了混个村大队的记账员干干？还是像那些辍学的同窗一样，去沿海城市的流水线卖苦力，攒点微薄的现钞寄回家补贴双亲？

我这副肩膀，扛得起这些吗？